文化
黄花含香
“月令九月,菊有黄华。”菊花春生而夏茂,到了秋天饱经露霜,然后怒放自我,穷尽心血,却把生活渲染得生机盎然。
尽管花期不长,菊花却是有名的长寿之花。古人很早就知道菊花味兼甘苦、性禀平和,可以食用。从屈原的“播江离与滋菊兮”“夕餐秋菊之落英”,到汉代人们开始用菊花酿酒;从东晋王羲之邀请友人一起采菊,到唐代陆龟蒙、北宋苏轼、南宋张栻食用杞菊……明代李时珍后来总结说,“其苗可蔬,叶可啜,花可饵,根实可药,囊之可枕,酿之可饮,自本至末,罔不有功”,菊花之用,可谓备矣。
大诗人陶渊明以菊泡酒,也以菊入诗。其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映照出中国古代文人儒道互补的生存之道。他一生多次出仕,因不愿折腰,“逸四海”的猛志一次又一次转向,内化为“爱丘山”的本性,最终辞官归隐,过着躬耕田园、淡泊名利的生活。菊花常隐于山间乡野,尽管傲霜斗寒,却依然尽情绽放,这与诗人回归田园的状态极为相似。诗人看菊花,亦如菊花看诗人,既有豪情也有无奈,菊花也因此成为隐逸之花。
晚唐司空图与陶渊明同样才华卓著、先仕后隐,他极为推崇陶渊明,取其“觉今是而昨非”之意自号“知非子”,希望能与之相偕;他生平重情守义,忠于朝廷,后来绝食殉国,《新唐书》评价他“其志凛凛与秋霜争严,真丈夫哉!”司空图同样喜欢菊花,不过,他更看重菊花于秋霜之中绽放,既不争先也不投机,默默地开,默默地落。他强调要“人淡如菊”,这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淡然。
清代李方膺是能解此“淡中味”的知音。在“扬州八怪”中,他不仅是诗人、画家,更是能吏、廉吏。其从政期间,为拯救百姓于水火,三次被诬陷,甚至被下狱,最终被“莫须有”的罪名解了官。李方膺爱菊也画菊,其菊画题诗常常夫子自道,展示了不同时期不同境况下的所思所想。有的化用杨万里的诗句,如“味苦谁能爱,含香只自珍。愿将潭底水,普供世间人”,是他在任合肥知县期间,要求自己洁身自好、为民造福;也有如“声声鹈鴂摧芳草,挺立霜天不寄篱”,是他被劾罢官后,要求自己挺直腰杆,不屈从权贵;还有如“从此黄花香晚节,好留傲骨任人看”,当是他解官后回首自己仕宦生涯时的自信与从容……于此,菊花也称得上是廉洁之花。
菊花凌寒不凋,更是战斗之花、革命之花。1929年的秋天,红四军在福建省西部汀江一带歼灭军阀,攻克上杭。不久后的重阳节(10月11日),看到临江楼庭院中黄菊盛开,汀江两岸霜花一片,毛泽东触景生情,欣然写下《采桑子·重阳》,其中“今又重阳,战地黄花分外香”的词句,既是遥想古人登高望远、赏菊吟秋的重阳习俗,也是纪念前不久的战斗胜利,更是坚定对未来“胜似春光”的革命信念。
古人秋日常常忧国思家、心事重重,毛泽东在写这首词时,闽西根据地外有敌人包围,内有地主民团扰乱,形势并不乐观,他本人也因故离开红四军领导岗位近四个月,且大病初愈,心情复杂。此时此地,此情此景,身处逆境的毛泽东却以极其乐观的心态写下了这样的词句,战地与黄花的强烈对比,让革命的浪漫主义和革命的现实主义得到了完美融合。写下这首词后不到两个月,他也回到了红四军前委的领导岗位上,中国革命在霜寒露重甚至雨雪交加中奋然前行。
一朵小小的菊花,并不显眼,却在逆势而生凌霜绽放中,彰显了尽善尽美、至真至诚的品格。这是文人风骨的寄托,更是革命精神的写照。(赵建国)